小时候喜欢住在姥爷家，北屋窗外的院子里，松杉满满.一到倦冬来袭，早上睁眼后便会懒在床里，睁着眼听外头西北风的动静--狂狷劈打干枝，碎叶排山，翻天的声响愈发衬出被窝里的静好.
后来想想，那多少是潜意识里对于海的垂涎，将冬日里大作的风声与拍岸浪潮划等.这种心理，就象北京城向来缺水，圈个水洼子便敢叫作海一样.
可即便冬天再冷的时候，姥爷姥姥也会收拾我早早起床，穿戴全乎儿，坐上很久的公交车，上颐和园溜早儿.那时候他们有北京好多公园的年票，我则是小萝卜头儿一个，免票.
姥爷走起颐和园来轻车熟路，总带我们从谐趣园往后山方向绕行，避开红尘白日，滚滚人潮.
走到"紫气东来"牌楼，姥爷会讲这跟老佛爷大寿相关；走到大石头垒成的冰窖，姥爷会说八国联军当年进园杀杀抢抢，好多宫人被埋在了里头；走到玉兰堂，姥爷指指窗户上被堵上的墙砖：光绪当年就被软禁在这儿--连声音都轻噤起来.
每次进园前，姥爷都带着我和姥姥，在东门外一个小铺儿里吃片汤儿当早饭.他说吃饱了，才有劲儿溜园子，还能消食儿.
片汤儿清汤寡水，缀着四五紫菜，三两虾皮.有一次我吸溜吸溜嚼着面皮儿的时候，忽然从里头吃出一小啜儿肉馅来，立马乐出花儿来：姥爷~~我从片汤儿里吃出肉来啦！
姥爷姥姥一愣神：妍妍，咱吃的这是馄饨.
他们说的时候，屋外的一排银杏抖动着枝，海浪般地笑起来.
那时候我只有三四岁，一直觉得再大的海，也大不过昆明湖吧.